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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辆漏雨的棚子

九十年代末的东北小城，铁西区的烟囱停了火，下岗潮卷走了老郑和老周的饭碗。那天老郑蹲在寒风里修漏雨的自行车棚，老周抹着汗递来半盒红塔山：“哥，这棚子漏雨影响生意，你帮我补补，等发了工资请你喝白酒。”没等白酒上桌，催债的人就踹开了棚子门。

老郑在汽修厂干了二十年，退休时厂子已经断了电。他翻出仓库里的铁皮，锤子敲得叮当响，老周蹲在旁边数着漏雨的窟窿：“以前厂里发的劳保鞋还在床底下，现在连双像样的棉鞋都买不起。”可债主踹门的动静比寒风还凶，为首的男人叼着烟，指着老周的鼻子骂：“欠的钱拿什么还？这棚子值几个钱？”老郑攥着锤子站起来，他知道，那辆被老周修好的旧摩托，早成了别人催债的抵押品。

红漆摩托车与褪色厂徽

老郑摸出揣在怀里的照片，是二十年前在厂门口拍的：他穿着工装，厂徽别在领口，老周举着搪瓷缸子笑得咧嘴。那时他是厂里的技术骨干，能把生锈的机器修好，如今却要靠修棚子赚零钱。债主走后，老周蹲在地上哭：“我就是想给儿子买双新鞋……”老郑没说话，只是把修好的棚子又加固了一圈。可第二天，那辆红漆剥落的摩托车就堵在了棚子门口，老周说：“哥，我躲出去，你帮我看着，等风头过了我就回来。”老郑望着棚子上新钉的铁皮，才明白有些麻烦，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。

雪地里的脚印和锈迹斑斑的钢管

那年冬天来得早，雪把铁西区盖得严严实实。老郑在雪地里捡到半截钢管，是以前厂里废弃的零件。他把钢管弯成钩子，去松花江边上钓过几次鱼，却总在雪地里遇见老周的债主。对方叼着烟骂他：“你跟老周是一伙的？”老郑把钩子藏在身后，雪地里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，就像他心里的坎。他想起下岗那天，厂长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以后好好过日子，别跟那些人混。”可日子是自己的，那些没了生计的兄弟，只能在寒风里找活路。

没等来的白酒

开春时，老郑去监狱看老周。隔着玻璃，老周的头发白了大半，说：“哥，我对不起你。”老郑递过一包烟，烟盒被冻得硬邦邦的：“出来后，哥带你去修棚子，还修漏雨的。”老周没说话，只是把脸贴在玻璃上，像极了当年在棚子门口等雨停的样子。老郑走出监狱时，松花江的冰化了，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，他想起那个没喝成的白酒，想起老周说要给他买双新鞋。棚子还在，可修棚子的人，已经成了别人故事里的背景。